第一次看到脸谱,还是儿时在戏院里看戏的时候。算起来到现在有40多年的时间了。说实话,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戏台上那些涂抹成黑脸、红脸、大花脸的“人”,我的心里不仅是有些发“生”的,而且还是有些发“怯”的。因为,他们那张异于常人的面孔,让我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和好人长得不一样。倒是戏里那些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模样的秀才书生,才是我心目中好人的样子。当然,还有当年戏台上的丑角,尽管与那些秀才书生相比,他们的面目虽然也是不及,但是,他们说笑逗乐的本事,倒也叫我感到了一些好玩和亲近。
孩子的世界都是纯净和透明的。在他们的眼里和心里,就如事情总是要有对错一样,人也总是要分好坏的。记得小时候看戏,凡出来一个人物,我们就会焦急地问大人:“这个是好人还是坏人?”尤其是当大人故弄玄虚或不太耐烦地让你自己慢慢从戏里去看的时候,你的心便完全被剧情的发展、人物的命运一下子揪了起来,开始和剧中人物一起同悲、同苦、同惊、同喜。
当然,后来戏看多了,渐渐地我对戏的内容及戏里的人物,也开始由表及里地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和了解。原来,古戏里那些长得五大三粗、“满脸凶相”的人,还真多是些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的好汉,譬如包公、关公、李逵、程咬金等。倒是一些看似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秀才书生,却是道貌岸然、男盗女娼的歹人,譬如陈世美、西门庆等。
40多年前是一个崇拜英雄的年代,尤其是当年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是些英雄的追随者和崇拜者,用现在的话说,不是“粉丝”就是“粉条”。那时,我们无论是看戏、看书或者看电影,都要首先在其中寻找和锁定一个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记得我当年在戏台上认识的第一个英雄(好汉)应该算是花和尚鲁智深了。
那一次,我看的是中国京剧院演出的京剧《鲁智深》。一开场,我就被袁世海先生饰演的那个性格豪爽、行侠仗义的鲁智深所吸引。尤其是在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那一场戏中,当我看到鲁智深将一群常常扰民滋事的地痞混混揍得东窜西跑、跪地求饶的时候,更是叫我在心里大呼过瘾、痛快万分。不过,后来在我看过和知道了更多戏中的历史人物之后,我更喜欢的要算“黑脸包公”。因为,包公的那种“劫富济贫、除暴安良”是在江山社稷、富国安邦的层面上,在曾经的那个朝代里“青天大老爷”可能更可以给百姓带来一种依靠和希望。况且,在中国传统社会的观念和意识里,可能任何一个人的理想和抱负,都会是选择要做包公那样的好官,而不会是要做鲁智深那样的好汉。
至今我也认为,任何朝代、任何时候忠臣良将的作用可能都要比英雄好汉的作用重要得多。
那时候,因曾经痴迷包公的缘故,我的一个绰号就叫“老包”。其实,对于当年年龄还小的我来说,忠臣良将与英雄好汉的概念还并不是十分清楚。我当时对戏中英雄的一个判断标准就是:凡除暴安良、扶贫救困者皆英雄也。记得有一段时间,我费尽周折地从剧团要了一组脸谱,这组脸谱全是些黑头、花脸,也就是我当时心目中英雄的脸谱。拿到这些脸谱我是如获至宝,每天不仅会得意地请小伙伴儿到家观赏,而且还会自以为是地给他们介绍这组脸谱中的每一个“英雄的面孔”。在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今后“做事要做这样的事,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然而,在后来的一场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动乱中,我心里的和手里的这些“英雄好汉、忠臣良将”和“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被当做“牛鬼蛇神”而彻底地打翻砸烂了。而且,当时和大人们一样热血沸腾的我们这些孩子,也“痛改前非”地投入到那场火热的“造神倒鬼”的“大革命”中,儿童世界里那曾经美好的一切,被彻底改变了。
后来,无序的狂热终于冷却了下来,曾经的“神”与“鬼”也又都还原成了人。所不一样的,是我们这些当年的孩子,在经历了狂热、亢奋、困惑和反思后,也成年了,继而又步入了中年。然而,可能缘于对童年的眷恋和怀念,至今,我依然还保持着喜欢看戏、听戏的习惯。有趣的是,现在看戏的时候我有时会想,如果此时有小孩子也像当年一样地问我,这戏里谁是好人、坏人的时候,有过了太多经历和阅历之后的我,反而可能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当然,现在已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戏院里现在已经很少有看戏的孩子了。
说实话,时至今日,有时我还是特别怀念孩童时在戏院里看戏的那种感觉。虽然,现在看戏的条件要比当年好得多得多了。然而,不一样的是,无论在我的心里和眼里,可能都已经没有了童年的那份透明和纯净了。